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●大江光的誕生

1960年2月,大江健三郎與日本劇作家伊丹萬作的女兒伊丹由加理成婚。1963年6月,兩人的長子在廣島出生,是一個嚴重殘障的孩子,後腦部有個肉瘤,就像長了另一個腦袋,嚴重的發育畸形,外型相當駭人。醫生告訴大江健三郎,孩子必須進行手術治療,但是不知道手術是否可以延續孩子的生命,即便僥倖手術成功,也會遺留下智力障礙的問題,無法把詞和詞意聯繫起來,甚至有可能成為植物人。由加理在大江健三郎還來不及反應,就堅強地下決定,把孩子送進手術室,絕不放棄。

經過多次腦外科的手術,醫生盡可能把腦瘤切除,但是這個孩子仍然留下語言發展障礙的因子。悲傷的大江健三郎,將這個前途充滿困厄的小孩命名為「光」。

大江健三郎當時著迷於西蒙妮‧維伊(Simone Veil)的小說,其中一個關於世界創生的寓言中,主角是一隻烏鴉,靠啄食落在地上的豆子維生,但是天地一片漆黑,無法看清楚。於是那烏鴉思索著:「這世界上若是有光亮的話,覓食起來該有多方便呀!」說時遲那時快,一瞬間世界便充滿了光亮。維伊寫道:「如果真的希望、期待和祈願,只要我們真的如此希望,那麼你所持有的希望,就會得以實現。」大江健三郎深受這個故事鼓舞,於是打算從這個寓言故事中,尋思一個意象為孩子命名。根據作家的回憶,在命名時正巧與母親討論:

我有一個不好的習慣,那就是在這種時刻往往會說一些不入耳的話。「我已經想好了,就叫烏鴉這個名字。大江烏鴉就是你孫子的名字了。」我剛這麼一說,母親便怒上心頭,下樓去自己的房間了。我也感到了後悔,卻是毫無辦法。第二天清晨,我正要出門去辦理戶籍手續,母親對我說,「烏鴉這個名字也很好嘛。」於是我終於可以表示歉意了:「昨天真是對不起,我把名字改成了光。」說起來有點兒開玩笑的感覺,由於妻子的名字是「由佳里」,而光這個發音則合著那個韻腳。

「大江光」這個響亮的名字,並沒有完全抹去這一家人心中的陰霾。

根據大江健三郎的回憶,大江光出生時,廣島正在舉行反核大遊行,大江健三郎懷著混亂的心情去參加遊行。他和一群原爆受難者的親屬,聚集在河邊追悼死者,並為死去的人放河燈,上面寫著死難者的名字。當時悵望無數飄流在河面上的顏色各異的河燈,大江健三郎也為「大江光」寫了一個河燈,隨水流去。大江健三郎是否在心裡希望自己的孩子就這樣死去?對照日後他曾寫下這樣的懺悔:「有好幾次我想起來都覺得害怕,因我一時生氣而將有殘疾的兒子推向死亡,作為父親,我將一輩子不可能從這罪惡的意識中解脫出來……。」可見他心中充滿了幽暗的矛盾。

也正因為廣島爆炸中心是當時的「廣島醫院」,水泥建築牆壁厚達一公尺,爆炸後竟然只剩下大門還豎立著。建築物的毀損比不上生者心靈崩壞更可怕,大江健三郎去訪問原爆醫院時,聽說醫院裡有一些年輕醫生,見證了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的病人,在慘烈哀號聲中,一旦發現無法為病人解除痛苦,最終選擇自殺。大江健三郎警覺到,見證危機的人要更有勇氣,當深受苦痛的病人還積極求生時,身旁無病無痛者怎可選擇輕生或是放棄?自此,大江光就和大江健三郎的文學生命,緊緊的聯繫在一起。

●大江光的音樂啟蒙

大江光雖然腦部受創,但有著堅強的生命力,像朝向光明茁壯的植物,不畏狂風驟雨,默默無言地長成。大江光封閉地度過童年生命中的大部分時光,到了四、五歲都不會講話,沒有辦法與外界聯繫,是音樂讓他打開了一扇窗。

根據伊丹由加理的回憶,儘管大江光的智力發育遲緩,但從嬰兒期開始,他就對音樂有敏銳的反應。三歲的時候,大江光一聽到貝多芬的音樂,就發出「貝——貝——」的聲音;一聽到蕭邦的曲子,就發出「邦——」的叫聲。看來大江光從嬰兒床邊聽到的音樂,以及母親溫柔的話語中,悄悄認識了音樂,也獲取激勵自己的力量。

大江健三郎曾剪輯了一卷野鳥鳴叫聲的錄音帶,大江光從三歲起,總是靜默地,一遍又一遍地聽鳥囀。在大江光五歲那年,兩父子在山間小屋中,聽見附近湖裏傳來一陣鳥兒的歌唱,大江光突然輕聲地說了一句話:「這是——水——秧——雞。」這是他第一次對聲音作出反應,語音帶著錄音帶中女解說員的腔調。驚喜的父親發現,大江光對野鳥的歌曲,遠遠比人類的語言興致盎然。音樂成為一個藥引子,慢慢治療著幾乎無法言語的孩子。

大江光七歲時,進入「特教班」就讀。除了語言溝通依舊困難外,經常發作的癲癇,更讓父母親疲於奔命。進到小學的大江光並不快樂,身處在各式各樣的特教生中,面對過動的同學,大聲叫嚷、跑跳與撞擊桌椅,他只能捂著耳朵,僵直著身體,瑟縮在教室的角落。沒有多久,他就找到一個害怕噪音的朋友,先是手牽著手,忍受著吵鬧。後來這兩個孩子就在教室的一個角落,遠遠離開嘈雜的同學們,肩併肩,一起收聽音樂廣播。大江健三郎發現:

過了一年,光發現自己對於人類所作的音樂,比對鳥兒的歌聲更能理解。光盛治會把廣播中朋友喜歡的曲目抄寫在紙上,帶回家來,然後翻找家中的CD。就連老師也發現幾乎不說話的兩人,他們之間開使用巴哈、莫札特等字眼。

就這樣,大江光隨著母親學習音樂,在學校中和朋友一起聽音樂。甚至在家中都要靠父母照料的大江光,還能夠協助行動力不如自己的同學上廁所,教育讓智障的孩子建立自信,健全了溝通的能力,更讓他體會分享音樂的樂趣。

大江光稍長跟隨田村久美子學習彈鋼琴,雖然行動不便,但老師並不拘泥指法,讓大江光能夠沈浸在音樂的美好中。在久美子老師的鼓勵下,大江光不只學習演奏,還開始練習和絃,編寫旋律,邁向作曲家的道路。對於大江光來說,音樂是他蘊藏於內心的深刻而豐富的意義,也是他將內心的情感向他人、和世界溝通的唯一語言,學會作曲,他開始能夠用豆芽似的細長音符,寫下口中拙於表達的情意。

●大江光的音樂成就

田村久美子不僅教導大江光作曲,還到處推薦音樂家演奏這些創作曲,更激勵了大江光一家人。1988年,在父母親的奔走下,《大江光鋼琴作品集》收錄了十六首小品,以樂譜的型態出版。大江健三郎說:

鋼琴曲作品集裡收入了十六首曲子,每一首曲子都鮮活地反映出了長子與家人共同生活過來的各個場景。自長子出生以後,我和妻子,尤其是妻子,為了他幾乎是馬不停蹄地四處奔波,儘管如此,在每一階段的間歇,也有歇歇腳喘口氣的時候。有智障的光的音樂所表現出來的,正是在這種間歇時的感覺,這使我覺得有趣。

這些小品曲或多或少有巴哈和莫札特音樂的清澄、靈巧與無邪,樂評家多認為這些美好的音符完全是大江光的創作,不是他聽過音樂的複製品。由於第一本創作深受好評,隨即在1991年又推出《大江光長笛與鋼琴作品集》樂譜,也頗受樂壇矚目。

1992年日本哥倫比亞公司出版了《大江光的音樂》唱片專輯,由鋼琴家海老彰子和長笛家小泉浩擔綱演出。這張CD出版發行後,在唱片市場上頗受歡迎,還登上非流行音樂銷售排行榜。不僅如此,在當年還獲得日本黃金唱片大賞(Japan Gold Disc Awards)的殊榮。

在這張專輯中,有許多饒富意義的曲子。收錄在專輯第25首的〈畢業〉,是大江光在高中畢業時,當老師告知智障兒不用再上學後,大江光很難理解,反覆詢問與確認後,驚訝地說:「真是不可思議啊!」過一回他的特教班同學也說:「恩,真是不可思議啊!」大江健三郎就以這段對話為基礎,寫了一首詩,因而譜成了這首曲子。其中第6首〈青鳥進行曲〉則是大江光進入「青鳥殘疾兒童學校」後,為同學寫下的樂章,充滿了甜美的趣味。而其中第13首〈給M的安魂曲〉,則相當深沈與哀痛,是較為特殊的曲目,是大江光紀念當年動手術救活他的森安信雄博士。大江光成長的過程中,一直受到森安信雄的照顧,當聽到博士去世的時候,大江光寫下了他真誠而深切的悲傷,聽眾可以感受到他音樂中第一次出現的悲哀,相當動人心弦。

1993年初,大江光癲癇病發,病情相當嚴重,持續數日之久,母親憂心忡忡地以為,孩子以後恐怕再難譜曲了。然而,1年之後,大江光創作熱情重振,第二張大江光創作的22首樂曲《大江光二度》(大江光ふたたび)發行,依舊由海老彰子和小泉浩負責鋼琴和長笛演出,加上小提琴家加藤知子,演奏出更為精彩的樂音。專輯推出後,不但再度奪下日本黃金唱片大賞,同年還獲得「日本唱片大賞」(The Japan Record Award)企畫賞。長笛演奏家小泉浩說:「大江光的曲子熱情、奔放、激昂,具有相當的深度與廣度,人們欣賞他的心曲,倍受感染。」仔細聆聽這張專輯,不難發現大江光的感情層次更為多樣,唱片中有輕巧歡快的〈給孩子的小步舞曲〉(Minuet For Children)和〈暑假〉。也有如泣如訴的〈夢〉、〈夜的隨想曲〉(Nocturnal Capriccio)、〈夜曲二號〉和〈給I夫人的安魂曲〉等曲目,或表現出人生的陰沈,或述說對亡者的追念。大江光透過音樂創作吟詠出內心的巨大悲哀,同時也治癒傷痛。如果說流行樂界有治療系的藝人,那麼古典音樂界的治療系作曲家,就非大江光莫屬了。

大江光的舅舅是著名導演伊丹十三。1995年,伊丹十三的電影《寂靜的生活》改編自大江健三郎的家庭自傳小說,敘說關於一個父母外出的家裡,姐姐美智子和智障弟弟伊奧度過的不寂靜的夏天。大江光擔任本片的配樂,原聲帶獲得了日本演藝學院獎的優秀音樂賞。是大江光音樂創作歷程上,另一項成就。

他在1998年再接再厲,推出第三專輯《嶄新大江光》(新しい大江光),風格又有所丕變。這張專輯的作曲指導是天才少女作曲家加羽澤美濃,她出身於東京藝術大學作曲系研究生院,在校期間,哥倫比亞公司就為這位新人推出多張鋼琴演奏與創作唱片。在兩人激盪下的這張專輯,小品的部分更為清新靈動,敏銳地把大自然的聲音融合在長笛、弦樂和鋼琴中,帶來森林、山或海中,迴盪著的鳥鳴、風煙與浮雲。專輯中更收錄出大江光向音樂大師小澤征爾與武滿徹致敬的樂曲。專輯中第24首〈談話〉(お話し)是獻給小澤征爾60大壽大提琴與鋼琴曲,大江光以異常沈穩的節奏,回應了小澤征爾對他的激賞,也表達出深刻的祝福。接續著〈談話〉的〈二月告別武滿徹先生〉,則分別由「夜」、「爭論」與「永別」三個樂段構成,大江光記錄下了武滿徹生前和大江健三郎就音樂的討論與爭執,並透過音樂向大師告別,情意相當動人。

●追尋音樂意義的大江光

九○年代末大江光突然停止作曲,僅繼續研究音樂理論,特別是對位的意義,因為作曲家想要探究馬勒、莫札特和巴赫等音樂大師作品的意涵與方法。

大江光一頭鑽研樂理,長達五年都沒有譜曲,一直到父親7O歲生日那天,他才譜了一些新曲。其中一首曲譜的標題就命名為「父親將滿70歲」,音樂開頭非常悲傷,但在結束時充滿樂觀的氣氛。在一場演奏會結束後的對談中,大江光解釋這首曲子的創作意圖:「這是為一位剛剛70歲的老人創作的小奏鳴曲。」顯然大江光有了新的憂慮,就是父親垂垂老矣。

細心的大江健三郎也從音符中體會到孩子的恐懼,他害怕失去父親,同樣的,父親不也害怕大江光有天要孤獨地面對餘生?大師自剖式的散文中這樣說:
在家裏,我自嘲地表達過我對自己變老的悲傷。我突然明白,大江光完全懂得這些言詞,他只是沒有注意到諷刺。他想通過他的作曲來鼓勵他悲傷的父親:「父親,不要悲傷,你70歲了仍是個出色的人。要愉快地生活!」這使我深受感動。現在兒子用他的音樂向父親和世界傳遞資訊。他突然能把音和詞聯繫起來,這對我來說預示著一種難以置信的幸福,一種我從來不敢夢想的幸福。

相信讀者一定相當期待能夠聆聽到這首動人的音樂,感受誠摯的父子親情。大江光沒有讓他的樂迷失望,在2005年推出了第四張音樂專輯《再一度 大江光》(もう一度 大江光),就把獻給父親的小奏鳴曲收錄在第19首。

對大江光而言,命運對他是殘酷的,疾病將他禁錮在羸弱的身軀中。但上蒼究竟為他開了一扇窗,讓他能以音樂和世界對話。從大江光的音樂中,我們可以感受到他單純而又優雅內心世界。那永恆的赤子之心,帶領我們超越凡俗的困擾,重新認識愛與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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