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酸菜故鄉

我住在一個既不靠山也不靠海的地方,因此這裡不產山蔬,亦不流行海味。若你走進這個地方,沿途是綿延不絕的腐朽味,以及一個個的大圓桶錯落在田間。這裡享譽盛名的便是從腐化中生出新味的酸菜。
是的,酸菜的製造過程就像是悲劇過後衍生的欣喜,一個借屍還魂的奇蹟。
每當走廊角落堆著幾包濕潤的醃漬菜,鹹酸味混合體汗味撲面而來,我便知道那是舅婆,她總是穿著膠鞋,身披花袖套和洗舊了的素棉麻衫,上身駝的和地面近乎平行是家族遺傳。躍上生鏽鐵馬,她又要回到酸菜桶那邊忙碌去了。
打開塑膠袋,裡面果然是幾棵酸菜。阿嬤如獲至寶,毫不顧忌從中飄出的餿味,一邊拿起顏色青綠的酸菜嗅著,猜測它們醃漬的時節,一邊喚我進屋去拿甕和鹽巴出來,準備將這些酸菜再醃漬一段時日。
這是我幼時最漫長的時光,密封的菜甕裡,佝僂的酸菜一放就是好幾個月。
然而比酸菜醃漬更久的是家族被覆蓋的歷史。
過去二十幾年裡,我以身為福佬人,講的一口流利的福佬話而自豪著。不負家人盼望,我好不容易考上北部的國立大學,在多數沒有母語認同的同學中,獨樹一格,聊備讀書人神往的豪邁之姿。年少得志,甚至籌組幅佬話研究社,努力學習拼音,欲將故鄉耆老們口中逐漸難辨意義的字句紀錄下來,作為文化延續的根本。
這是一個平疇萬野的地方。風雨欲來前,我能嗅出西面有海不安的氣味,雨過放晴,我可以看見東隅有山的輪廓。無風無雨的日子,這就只是一個與世隔絕,安靜的小村落。
堤防包圍了氾濫幾個世代的大溪,石子路可以通往所有地方。對孩童們來說,這更常是一個捉迷藏遊戲裡,見光的地方。除非你鼓起勇氣躲進水泥桶中,忍受那周遭腐爛的氣味,與披頭散髮的酸菜一同等待生命輪迴。
然而酸菜桶的深度是當時我們無法測量的,總覺得某個時候,比如深夜,它將直通地獄,一個恐怖的入口。即便如此,白日時光裡,它確實是想像中唯一隱密的地方。但記憶中即使再調皮的孩子也沒膽爬進,這些逼熟青春芥菜,酸菜老朽偷生的深穴裡。
農機開進農村那幾年,我爸才剛國中畢業,脫離了撿蕃薯偷甘蔗的歲月。他被這場以農業培養工業的革命帶進都市裡,耳邊繚繞著的也許是林強幾年後的歌曲,向前行,啥米攏不驚。或許對村裡大多數青年來說,酸菜桶確實是個入口,也是出口。他們一個個像隆冬盛開的芥菜,離鄉背井,連根拔起,用勞力一天天醃漬,重鹹的鄉愁。
這是一個人口大量外流,鄉音無改,只剩黃髮垂髫的村落。
我新的生命始於大學的台灣地理課。課堂上教授探問每個學生故鄉之名,在此之前,他舉例很多老地名,來告訴我們環境識覺的意義,其中有許多是各地常見的,比如台北的公館和苗栗的公館。大埤的地名則是因為灌溉池塘的緣故。全台皆有埤。當我刻意操著福佬口音,自鳴得意地說出「大埤」兩字時,教授不僅立即讚美故鄉酸菜的美味,還丟給了我一個生命中早有定案的命題:「你是福佬人,還是福佬客呢?」
我只知道,阿嬤為灌輸我勤儉精神,常憶起恰俗過鹹菜的歲月。我只心疼,阿嬤總是把酸菜湯裡的鴨肉留給我吃,說是酸菜渡肉油,只撿些酸菜尾下飯。
青春早發的年月,我總是和包藏巨心,青澀的芥菜共度寒假。那是村裡孩童少有的掙錢機會。將芥菜拔起,就地曝曬一整天,目的是為了讓它枯萎,讓它柔軟、屈服,將它盛開的葉完整收斂。返老還童似的折磨。
像我這樣無經驗,體力旺盛的少年,主要的工作是將田裡一棵棵的乾芥菜揚上貨車。這份工作常常讓人感覺沮喪,因為經過了一整天,數片田地的採收,除了手臂酸疼,腰桿幾乎難以挺直起來,更何況是整個季節都彎在菜田上的老工人們。這是一個不平衡的角度,和人類進化相反的姿勢,讓人卑微,逼迫人退化到遠古時代,有歷史以前。
教授的問題令人心生疑竇,我決定返鄉探源。
深冬的家鄉仍是一片清朗,酸菜桶下巴生滿綠苔,腐朽氣味像病入膏肓的患者,有數量漸增的趨勢。浸泡在死水裡的酸菜,利潤遠遠高於一生純淨的稻米,以致多數鄉民紛紛將減少稻米耕作次數,改植能帶來買氣的芥菜。產業道路旁,數百個工人包圍一個個巨大酸菜桶,這是家鄉最壯觀的風景。
三山國王廟前,老先生揭開了我們家族遺落之史。
他說,清代以來,閩粵、漳泉等族群械鬥紛爭,逐漸在土地拓墾上形成地域性的區隔,部分廣籍,漳域的客籍人士置身於福佬族群中者,逐漸忘卻或失憶自己「客」家人的身份。簡單來說,就是不講客家話的客籍人士就叫福佬客。
原來我生長在一個閩客雜沓的地方,因為福佬人較多,日久則將少數的客家人同化了。所以我一句客家話也不會講,也不曾聽聞鄉野間有人說客語。老先生又說了許多證據,比如三山國王便是客家原鄉祭祀之山神,而芥菜醃漬也是刻苦勤儉的客家子弟擅長之手藝。
廟公要我到祖墳去看看墓碑上的籍貫。我滿腹狐疑之下也顧不得荒煙蔓草,撥開墓草,撥開意識的自我抵抗,碑上竟刻著「福建饒平」。這是身世的錯置,我感覺到有些什麼在內心悄悄崩毀。
我正是被同化的福佬客後代。
走回村裡,舉目所見盡是酸菜桶。工人們,男女老少紛紛跳上隆起的芥菜堆裡,在晶亮的鹽巴中奮力踩著,好像踏著生命水車,命運之田便會盈滿幸福。人的重量將使芥菜多餘的水分迅速流失,以便桶子裡能塞入更多。最後,還得在最外面的塑膠帆布上鋪上大石,持續施壓。
要回去當年祖先來此定居的景色是不可能了。幾十年間,村民紛紛因酸菜的獲利而將矮房子拆掉,在原地建起樓房。雨後春筍的酸菜樓,多少也湮滅了一些原味的歷史。我從福佬人,還魂客家人,其如酸菜和芥菜,一酸鹹,一苦澀,竟也是生命兩種滋味。
酸菜醃漬期將近兩個月,甚至更久。即便南方冬日少雨,期間的風吹日曬,酸菜桶表面常常蓄積一灘難聞的鹹水。久之,這刺鼻的味道便成了記憶中故鄉的味道。難以想像,開封之後,會令多少人口齒留香。
然這聞名全台的風味,其實是一種對土地的緩刑。隨著酸菜桶周遭的田地逐漸鹽化,村莊主要糧食:稻米,收成已大不如前,米質更是無法和他鄉競爭。這是一種無可償還的犧牲,用村莊一脈相承的水源和血緣去和生活相賭。
近幾年冬至前後,順應政府一鄉一特色的規劃,鄉公所為本地熱熱鬧鬧舉辦了「酸菜文化季」。籌措經費建立酸菜文化園區,引進新技術,希望將酸菜集中此地醃漬,以減少對土地的傷害。
故鄉的長輩們,以芥菜之沒,換取酸菜盛名遠播。以早生華髮,揮別滿堂子孫。
與此同時,大埤福佬客的分布也受到學者關注。
為了促進族群和諧以及多元文化的認同,客委會亦開始推動「福佬客文化節」,幾個分佈的主要縣市紛紛以當地具有福佬特色的食材上桌,諸如宜蘭的卜肉、南投的豆腐、台中的小魚干,以及本地的酸菜。族群眾多宛如一場美食饗宴,每一種認同各有滋味,合起來便是一種本土的風味。
三山國王在這股客家文化潮下,像標示我身份的胎記。然酸菜桶深處,難以尋回的不只是舊日時光,更是幾代人的母語音腔。
就像芥菜成為酸菜過程中,擠出的水分,久已滲入土地的脈搏。閩客於此同流。
忙於酸菜採收的舅婆,比平時更頻繁地送酸菜給我們家。幾個月內,阿嬤會視需求陸續取出濃淡不一的酸菜。村裡許多辛勞如舅婆的人,經年操勞下,就像一棵棵久漬甕中的酸菜,背大多駝了。而僵硬背脊,其實是柔軟的線條,生命綿延的微笑。
族群邊界在駝了的背上,在生死的氣味間,左右擺盪。比起落葉歸根,尋找一個消逝的家鄉,我寧願相信,只要落地生根,那裡都是故鄉。閩客居此,如芥菜與酸菜,在歲月之井裡,用生命醃漬出一個新的原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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